第一章 (第2/2页)
　　
　　王校长的治学理念大致沿袭了三十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前的模式，学校对学生的管理像是豪情万里的富人对金钱的态度，唯恐不松，与前校长的截然相反。这就好比拿一根筷子搅拌杯中的水，突然由一个方向变为另一个方向时，杯中的水会激起水花。老师们反对的声潮一浪高过与一浪。王校长自信自己的这套方法比美国实用主义代表人杜威的演讲要实用得多，拒不接受任何意见和建议，这也体现出东北人固执的一面。老师说服不了校长，就阴地里反对他，依旧照以前的路子走。
　　
　　对王校长的教学方法，无疑学生非常高兴，终于像减肥的人穿上以前的裤子，松下来了。只是不满意的是老师的约束，每每此时老师就拿出“有约束才会有自由，没有线牵的风筝飞不高”来敷衍了事。日久之后，很多学生接受了老师们的观点，仿佛热急的人吹空调，刚吹时感觉凉爽无比，可时间长了等身体凉下来之后，就感觉没刚开始那么凉快了；甘心被约束。王校长见此情况，把老师召在一起开会，笑着说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无为即有为，看上去是给学生放松，实际上学生都有自觉性，他总会想法子让自己紧张起来的。众老师恍然大悟，这新校长并不简单，连老子都研究过。
　　
　　地区里各中学的教学质量宛如人的五根手指，有高有低，错落有致。新喜县一中只能算中下游；但这并不代表过去一中没有过辉煌。
　　
　　一中是个老牌学校，校龄八十好几，已到耄耋之年，光前身就有好几个。自古中国就有“尊老爱幼”的美德，所以让别人尊敬自己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倚老卖老，一中就如此，把学生班级一届一届地变大。比如，假使这年班级从210班开始，若一共有10个班，就依次编到219班，下一届再从220班开始往后排。只有这些还不行，还得有后嗣来奉承。于是，一中大兴土木，直逼唐高宗年间张公艺九世同堂的纪录。可惜，最后只有附属初中、附属小学、附属幼儿园，到附属幼儿园之后就绝了后，再无法传宗接代下去。不过还好，正好赶上老舍的《四世同堂》。
　　
　　一中的全盛时期与中国女排称霸世界的时间相同，那时，每年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人；持续几年之后，一中的升学率每况愈下。领导以为抓得不严，便再抓，但并无起色，反而还有回落，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这一点皮肤过敏的女士可以给他们启示——她们的脸对某种粉底不适应时会出现许多小红点，但为使小红点不易被发现，又不得不在脸上再抹一层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怪她们。一中的窘况直到王校长横空出世才被打破，第一年就把一个学生送进复旦。
　　
　　可是世间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总有人喜欢并擅长挖墙脚，一中附属初中好不容易培养出的那些尖子生们，往往在中考分数出来后就被市里的省重点高中挖走，这让一中很难受，仿佛自己生养的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去给别人叫爹地妈咪，可自己却无能为力。也是在那学生考上复旦的那年，经研究后，王校长决定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好证明他确实气宇轩昂，有不凡的胆识和智慧。
　　
　　这年夏天，王校长派老师秘密走访县里的高分者，也就是抢招。不过，一般的高分者是不屑于他们的，他们瞄准的是市一中和市二中。无奈，留给县一中老师们的还是低分的人。他们并不灰心，招不到高分者，就招低分中的高分者，挺顺利。新建的二中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像极了老式电脑，反应速度极慢，傻瓜一样等着教育局下令什么时候开始招生。待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一中老师早已招得差不多了。
　　
　　鸵鸟遇事时喜欢把它沾满屎的屁股暴露在空气中而把头藏起来，人就觉得它很蠢。其实鸵鸟也有它的想法，它大概在想：看，我的屁股都这么脏，可以想象我其他地方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你们就别抓我了，免得你们抓鸟不成反惹一身臭。它这种想法有点太巴斯卡化了，如果它会读书写字的话，说不定也能写成一本《思想录》。鸵鸟肯定没有想过，当它把屁股撅起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取出手纸准备给它擦了！
　　
　　二中的杨校长，也就是一中原教导处杨主任没鸵鸟那么蠢，勇于面对现实。学生群就像老人拄的拐杖，大头被人抓了，小头没人看得起，被践踏在地上。他也不想仅要小头，不敢惹市一中与市二中，就与县一中交涉。但这好比小一点的小孩向大一点的小孩要他的玩具，大小孩不给，小小孩便去告状，结果一中与二中发生龃龉，对簿公堂。法官就像书签，夹在两面中间，做的就是把两面分开的事；但不管是什么事，都得像对待随身听的磁带那样，两面都要听听。最后，法官判决一中败诉，责令给二中一些学生。这个责令极不明确，一中便钻了空子象征性地给了二中一些低分中的低分者，倒有点施舍的味道。二中饿虎扑食，咬一口这施舍物，竟发现是狗粮，大怒，再次将一中告上法庭。这官司在县政府出面调解下才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形式解决。毕竟，两所学校再怎么说也共处一县之内，弄僵了对谁都不好，所以对外界总得有个交代，就像一个为打哈欠而打哈欠的人，纵使眼里挤不出泪，嘴巴张一张还是必要的。这正好与美国拉菲尔派的一位诗人兼画家惠斯勒同类，他主张为艺术而艺术。因此，两位校长联合对外发出声明，以前的都是误会，一中与二中还是“兄弟校”。所谓“亲兄弟，明算账”，但明的算不来，只好暗算。至于他们为什么不再计较，只能说太暗了，看不清。好笑的是，新喜县内仅有的两所公立高中，一个八十多岁，一个才一岁多，兄弟俩真是年龄悬殊。若这是两个人的话，别人一定忍不住要问“您令尊令堂贵庚？”如果都还健在的话，那真是椿萱并茂了。
　　
　　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但却有两份一模一样的报纸。也就是说，大自然醉心于创造不同的事物，而人类却迷恋于复制品，可见人类的情调有多低。为县二中设计教学楼的那位设计师曾经设计过一中的教学楼，他绞尽脑汁画图纸，但他的脑汁早就被挤干了，再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于是又拿出一中教学楼的图纸，照画了一气。从大门处看，两所学校除了人不一样外，其他基本相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本来就是。这下好，相差八十多岁的兄弟俩成了双胞胎。这便给了外人一个假象，好像两校样子都那么一致，一定会同心同德的；再加上两位校长在就职演说中都曾宣称过要为新喜县的教育事业齐心协力倾其所有，外人更确信无疑。其实不然，就好像橘子，看起来是个圆圆的一体的东西，可把皮剥开后才能看见一瓣瓣橘子中间还有一条条沟壑，而且两瓣橘间还隔着两层膜，轻轻一掰就能把它们掰开。果然，他们这种阳奉阴违的关系就被那次招生事件证实了，变成阴奉（棒）阳违（痿）。这是2004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