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2页)
新喜县位于山西省西南角。
山西可能算是全国最倒霉的省份了，早些年东部大开发时山西被认为属于西部，近几年西部大开发了又被认为属于东部，搞得东也不是，西也不是，简直就不是东西。眼看着相邻的陕西得意地笑，它也只能眼馋地骂几声而已。能怪谁呢？只因为它中“中庸”的毒中得太深了。由此可见中庸之道的不可理喻之处。有些人别出心裁，纠集一伙乌合之众挖煤还挖成一个黑心暴发户，直到现在山西省境内还今天一个瓦斯爆炸，明天一个矿井塌方，改天还换换口味来一个假酒事件。这假酒一真喝，保管躺医院里三天下不了床，比安眠药都灵，百试不爽。
新喜县中央有个小湖，大概是杭州西湖的远房表弟，所以那湖就叫“新喜西湖”，随了西方人的风俗，姓“西湖”在后，名在前。前几年西湖疏于治理，导致水藻仿佛患了“巨人症”，疯长。结果西湖水恶臭扑鼻。西湖小区的人真是“闻风丧胆”，因为一有风来，西湖里的臭犹如象棋中的小卒，想退都不能退；又像有日本人撑腰的张作霖，傀儡似的横冲直撞。那臭害得他们连出个门都得备口罩，怕被熏死。人有旦夕祸福，不久，“非典”来袭，那些口罩还真像爱迪生的新发明，派上了用场。
“非典”过后，县领导亡羊补牢，紧急抢修西湖，换水，挖泥，终于治了一患，总算为人民做了一件好事。
西湖上有座横跨东西的桥。这桥的身世有点像鲁迅的《阿长与山海经》中的长妈妈，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西湖是个人工湖，太小，所以这桥也不争气，被人唤作“西湖小桥”，连“大”字辈都排不上，还不如一块砖，因为砖还有叫大专（砖）的。
有位著名的地质学家曾预言我国三个地方将会有七级以上大地震，其中第三处就是新喜县一带。前两个预言相继被证实，但第三个久久未能如愿。那专家等啊等，等得都齿松发落了，还没见新喜震哪怕一小下，抱憾而终。
专家的预言曾经让新喜县的人提心吊胆了很长时间，都不敢在屋里呆着。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地震似乎迷了路，找不着新喜了，迟迟不来。人们都骂那专家信口胡言，从此淡忘了这事。
新喜县一中离西湖不远。
一中的校长姓王，是一个东北大汉，身材魁梧，没什么弯弯肠子，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贾岛说他“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这王校长是“一日不吹嘘，心苍如空井”，或者说“一日不吹嘘，心如******”。喜欢到处吹嘘源自人的不自信，但吹嘘不比对着一杯白开水吹气嘘气，保证一吹就能吹成功，大多数时候都是被人吹回的。王校长气量足，也不记仇，因此大家并不把他吹出去的话当话。
照理来说，像王校长这种性格的人并不适合做领导，事实上他当上领导靠的并不是能力，而是运气。
王校长在当上校长之前，处境就像床板，长期被人压在身下。他天生豪爽，从不把这些当回事，该笑的时候还是笑，但是前任校长心胸狭窄，一看见他整天乐呵呵的样子就像看见一只母猫蹭着他的腿发春，满是厌恶，恨不能踢他一脚。前校长的治学理念好比印度对妇女的管束，越严越高兴。可孰不知学生在青春期里反叛得厉害，且越是压迫，就越是反叛。当时的政教处刘主任等其余校领导很不服前校长，暗地里较着劲，这就好比台球，免不了会有磕磕碰碰。领导们酷似当今的另类散文，与传统的就是不一样，竟神散而形不散。《圣经》上说上帝耶和华怕人类的意志超出他的控制，故将人类的语言打乱，致使“巴别塔”造了一半就中途被迫停止。语言不通没什么，心思不一才是最要命的；而一中校领导虽各有想法，却能使一中在表面上有条不紊，可见其魄力。
这表面上的有条不紊没持续多久就被两个学生搅乱了。那两个学生视《中学生管理条例》为形同虚设，公然械斗，一人拿刀捅了另一人，另一人拿凳子腿砸破了第一个人的头。这事在县内传得沸沸扬扬，迫于舆论压力，前校长引咎辞职。校领导们都对校长那个职位虎视眈眈，使尽招数，献尽谄媚笼络人心。这一点，人没有狗来得痛快，因为假如几条狗同时看见一块肉，就不会想那么多，先用嘴厮咬一番再说。思想家说：一切用脑子说话。拳击手说：一切用拳头说话。作家说：一切用笔说话。足球队员说：一切用脚说话。于是狗该说了：一切用嘴说话！
较量到最后，校领导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刘主任为首的政教处，一派是以杨主任为首的教导处。这两个主任心机都很重，在这之前他们就像舞池中两个不会跳舞的人，虽然谨小慎微地低头注意脚下，但依然跟不上节拍，而且还频繁地踩对方的脚。终于，两个人被踩怒了，在这风云变幻之际更是大发雷霆，一场场唇枪舌战在所难免。
刘主任看清了一个道理：人就像天上的云，不管当年你多么清高或多么低微，飘过去也就飘过去了。都说“鸿鹄之志，燕雀安知”，然而，燕雀之志，鸿鹄更无从知晓。刘主任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不再奢望能驾龙乘凤，只求在这中学里安身立命，并且一定要安好身立好命，那就非校长职位莫属。他敌视着杨主任，恨不能把他像马路一样踩在自己脚下。为击垮他，刘主任就在对方阵营里安插了一名奸细。本以为好事多磨，没想到坏事竟更多磨，而且磨着磨着，那坏事还在它妈肚子里磨出依赖性，不愿脱离母体，最后导致它妈难产，而它则死产。刘主任安插的那名奸细跟了对方，这件坏事就这样草草收场。
一中过了群虫无首的一个月，校领导的耐心像阿富汗童养媳的年龄，越来越小。地区教委怕派系斗争激化，终于做出决定，任命无派系的王校长为校长。喜从天降，王校长差点忘了自己是校长，像中举的范进那样疯跑了一阵；还好人的神经不像迅雷下载软件，动不动就崩溃，不多会他就恢复正常了。出头之日到来，确实让人兴奋，李白都神经地以为啼不住的两岸猿声是在向他道贺呢。
教导处的杨主任不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当校长，一想从此后就要呆在他麾下，感觉自己仿佛花盆里的松树，被抑制了，于是学长孙无忌，称病不起。恰好这时新建的县二中还无校长人选，区教委领导便派他去。杨主任欣然领命。刘主任的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想想反正杨主任已经走了，留在一中也好，何况王校长以前还是他直接下属，应该不会为难他，所以还当政教处主任。
前校长的悲哀在于，他太食古不化，只知道“严父出孝子”，却没想过在他之前的几任校长都沿用这种治理学校的方法。于是，就像马丘比丘之光不能永远照耀印加帝国一样，到他接手时，若再不改革，早晚得出事。
然而，不能因为今天大多数国家都提倡民主，人们因此就否定柏拉图；同样，前校长下台了，新校长应该开开会为他饯行。会上王校长充分发挥他吹嘘的本能，直把前校长吹得与飞鸟试比高低，批评的话只在最后用“我们都知道，凡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当然，我们的校长也不例外”稍稍一点，还特别强调“我们的校长”。前校长并不领情，坐在台上低声说他假惺惺作态。照前校长的看法，弗洛伊德在“本我”、“自我”、“超我”之后应该再续一个“伪我”。可不管假惺惺也好，真惺惺也罢，王校长从此是坐稳了一中的第一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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