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街上故人 (第2/2页)
没人能回答他。
四人继续往前挤,穿过人群边缘,往黑楼那边靠近。
钟声一直没停。
咚——
咚——
每一声,人群就往前挪一点。
陆砚注意到,人群里有些人走得特别慢,一步都在往回拽,像不想去黑楼那边。
也有人走得很快,甚至带着笑,好像盼着到那边去。
他心里琢磨,这大概跟每个人欠的债有关系。欠得轻的,怕还债;欠得重的,盼着还完。
正想着,前面人群忽然分开一条缝。
一个人从人群里被挤了出来,摔在陆砚脚边。
是个穿夜巡司旧袍的中年男人。
陆砚一低头,心里"咯噔"一下。
补丁。
左肩那块补丁。
跟刚才那扇门里走出来的人,是同一身衣服。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陆砚,眼神茫然地打量了一圈,忽然定在他脸上。
"你……"
他皱着眉,很努力地在想什么。
陆砚没说话,就看着他。
男人张嘴,声音有点抖。
"你是……那个殡仪馆的孩子?"
陆砚心里咯了一下。
这话,刚才在那扇门口,他说过一遍。
一字不差。
宋梨也听出来了,脸色一下白了。
"他……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
陆砚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他忘了。"
不是没认出来,是刚才那次相认,转眼就被这城磨掉了。
现在重新认,跟第一次没什么两样。
周掌事——陆砚现在敢确定这就是周掌事了——伸手抓住陆砚袖子,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我记得你,我真记得你。"
"我欠你一条命。"
"是不是?我是不是欠你命?"
陆砚喉咙发堵,点了点头。
"是。"
周掌事松了口气,像松了一块大石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总算记住一件事了。"
他念叨着,眼神又开始飘。
"可是……我叫什么来着……"
陆砚看着他脸上那份茫然一点点扩散,像水漫过去,盖住了刚才那点清醒。
不出十息,周掌事又眨眼,看着陆砚,重新皱眉。
"你是……"
他又要重新问一遍。
陆砚打断他,声音有点闷。
"我是殡仪馆的孩子,你欠我一条命,你叫周掌事。"
他一口气把答案说完。
周掌事愣住,嘴唇动了动,像想把这几句话吞进去。
"周……掌事……"
他重复了两遍,眼神里有一丝亮光,很快又灭了。
"我记不住。"他声音带着哭腔,"我一直记不住,说了多少次都记不住。"
贺青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抓住周掌事的手。
"你以前是夜巡司的人,掌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靖安夜巡司的周掌事,你护过我,也护过陆砚。"
周掌事眼里泛起水光。
"我……我是好人吗?"
贺青咬牙。
"你是。"
周掌事点点头,眼泪滚下来。
"那就好。"
他重复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好……"
人群这时候又涌过来一波,把他往前挤走了。
陆砚想拉他一把,没拉住。
周掌事的背影很快被吞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宋梨蹲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最后抹了把脸。
"这比死了还难受。"
赵铁也没说话,鬼臂上的纹路暗了暗,他攥紧拳头。
陆砚站起来,看着黑楼。
钟声还在响。
咚——
咚——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城真正的狠毒之处。
不是折磨人,是让人一直活在一个死循环里——认出来,又忘掉,再认出来,再忘掉。
死一次,是解脱。
活在这里,是永远死不掉的那一种苦。
他握紧拳头,转头看贺青。
"你爹要是也在这循环里……"
贺青脸色发白,没等他说完,已经拔腿往黑楼跑。
这次谁都没拦他。
因为陆砚自己也在往前走。
宋梨和赵铁对视一眼,跟上去。
四人挤过人群,黑楼越来越近。
楼底下那口井,黑水翻涌得更急了。
井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奇怪的官袍,脸上没有雾气遮着,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活人。
也不像刚才那些失名者。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上写着"贺"字。
那人抬头,看向冲过来的贺青,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得比我想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