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九章 家与国,义与义(三) (第2/2页)
他拱了拱手,一脸坦然:“恕张某冒昧,明知我家主公亲善乌桓、鲜卑,几年时间,如今我幽州上下尚有雄兵十五万,其中精兵五万,还有无数甲胄弓弩,伯珪就不怕搬石砸脚?还是说……你身后之人已然有了万全之策?可明说此人是谁吗?哦,呵呵,别说就是卢公了,卢公与我也不是没有走动过,他如今啊,可不是极有野心之人。”
尾敦说完,杨凤与郦定已经变了脸色,及至张逸说完,两人更是齐齐望向公孙瓒,脸色难看至极。
毕竟尾敦的话语中,摆明了已经发现文则、严纲二人所率领的五千人,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控制住那五千人,而张逸的话则摆明了要与他们这一万人死磕。
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这样,当那十万乌桓大军过来时,他们似乎真会失去任何依仗的筹码,必须先打一场硬仗,才能在其他军队的策应中将计划完成。
可到时候,即便完成了计划,他们这一万人很有可能都折在这里。甚至于因为一万人的沦陷,公孙瓒被俘虏,整个计划都会中途夭折,走向极其糟糕的局面。
不过,两人并没有看到公孙瓒脸上浮起同样的表情,反而看到公孙瓒仰头大笑起来。
“你二人倒是奸诈。想要诈我?文常元正二人的书信,我前两日还收到过,他们还跟我抱怨着……”
“哦,那这是何物?”
尾敦从怀中摸出一块布绢来,放到公孙瓒的案几上,“公孙伯珪,你可想好了,若当真是有人冒充,回头我可宰了。你别怪我。”
公孙瓒拿起布绢一看,上面是他亲笔书写给严纲的手谕,所写内容,是让他们听候荀彧调遣,潜伏进沮阳待命。上面还有他蓟侯的印章——那几天他新刻蓟侯印,有些新鲜感,几乎任何手谕上都用的这个印章。
他望着布绢,笑容却并没有收,抬眼扫了眼尾敦和张逸,“此番宴请还真是大有收获!咱们刘使君果然并非易与之辈。既然如此,敢问二位……此番有多少郡兵冒充乡勇义士汇集沮阳?”
尾敦没有回答,反而看向杨凤,“那就要看杨校尉会不会告诉某家,有多少黑山军与黄巾军隐藏其中了。”
杨凤一直以为他就是走个过场就行,这时见尾敦和张逸都看过来,急忙收回方才露出来的有些惊愕的表情,瞥了眼公孙瓒,干笑几声道:“此事……杨某,哈……”
“杨校尉并不知晓多少内情。”
公孙瓒两枚手指将布绢缓缓按在案几上,眼眸精芒闪烁,“某家也不骗二位,黄巾军与黑山军并无一人在其中,沮阳城中,也的确有元正、文常带五千骑兵混藏在内。郡兵几何,可否相告?”
见公孙瓒被拆穿了谎言后坦然相告,尾敦却并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他望望张逸,目光微动,张逸随即微微敛容,拱手道:“伯珪可否告知为兄蓟县形势?”
“还能怎么样。刘使君还是病重,其余诸事……”
“骑都尉!”张逸拱手打断,脸色愈发肃然,“下官斗胆,敢问,我家主公究竟如何?虎贲中郎将可是当真要投靠董卓?尔等如今行这等兵祸,又是否包藏祸心,意欲图谋不轨?”
那语调铿锵有力,公孙瓒微微俯身向前,眼眸灼灼,“我若说不是呢?”
张逸和尾敦眼神交流几下,“那意欲何为?”
“你二人看不出来吗?”
“啪”的一声,公孙瓒将筷子拍在案几上,抬手向天,指着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掷地有声道:“我大汉江山倾覆在即,内有忧患,外有蛮夷。而今关东各州各郡兴起义兵,攻抗董贼,若某家一去,这幽州何人阻拦乌桓鲜卑?”
张逸回道:“我家主公尚有怀柔之策……”
“所以他们年年侵略百姓,次次都说不小心、没管住,赔些牛羊毛皮,你家主公便息事宁人?”
“至少可保幽州大局无忧。”
“可那些死了的百姓的命……”
“你骑都尉手中便当真没有无辜百姓的鲜血沾染?幽州这两年乃百姓云集之地,万不可乱……”
“啪!”的又一声重响,公孙瓒拍着案几,目光锐利地望向尾敦,一字一顿道:“我要大汉永世不受蛮夷侵扰!”
张逸呼吸一滞,尾敦目光也锐利起来,“大汉四百年,人杰辈出,名将如云,何曾真正灭过蛮夷?你此前不是也在宁县与轲比能的鲜卑部落交好?还给他们留了七八万的乌桓人扩充实力……”
“你当真不知道他们不会吞下去?”
公孙瓒追问道,尾敦固执道:“那也不可能骤然之间……”
“没错!可乌桓一绝,幽州便尽是汉人!他日鲜卑,不过另一个乌桓罢了……不,我不跟你执着于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你可有真正想过?做过?”
公孙瓒问道。
尾敦仍旧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目光灼灼道:“老子如果没猜错,今日宴请,是你因为一些事情沉不住气了。”
公孙瓒回道:“老子如果没猜错,刘虞派人来沮阳,让你接应蹋顿,却又配合家师,垂拱而治,并非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
尾敦双手撑在案几上,半蹲着望向公孙瓒,语调笃定道:“你要兵!很多很多兵!幽州有变?!”
公孙瓒同样双手撑在案几上,半蹲着望向尾敦,瞪过去,“你给不给?”
“乌桓攻进来了?”
“你给不给?”
“你要挟持蹋顿,威逼数十万乌桓人从此汉化?”
“你他娘的……”公孙瓒猛地起身,掀翻案几,也不看满地木炭燃烧席子,目眦欲裂道:“到底给不给?”
“你在试探我!你一直在试探我!”
尾敦一脸坚定,扫视一眼表情惊愕的杨凤和郦定,又瞪向公孙瓒,“我家主公到底怎么样了?”
公孙瓒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地上捡起割肉的匕首,“你真的就那么听他的话?”
尾敦目光闪烁几下,又望向张逸,见张逸点头,缓缓道:“城中郡兵尚有五万,来自各大郡县,你说,我若背信弃义,何以自处?一旦拥兵自立,足以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说着,拿起案几边割肉的匕首,“公孙瓒,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要不然,我可忍你很久了,张公宝也忍你很久了……真要惹我生气,我可不管什么百姓!”
“哦,这样啊……”
公孙瓒突然语调低了下来,朝郦定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尾敦与张逸面面相觑,齐齐一愣,就见郦定自一侧的一个木盒里拿出一条印绶和一封信。
张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过去拿信,随即惊呼道:“襄贲侯绶印!”
“原来如此!”
还没等张逸拆开信封,尾敦坐下来,割了块肉送进嘴里,满不在乎地道:“早说嘛……是不是蓟县有变,很多太守拥兵自立了?没事,主公一活,什么事情都没有。至于这城中郡兵嘛,我也不妨告诉你。那逼你合作的刘德然与乌桓开战之后,主公早有囚禁蹋顿,以免乌桓兵祸的想法了。”
“所以说,你他娘的就是想我说出口,羞辱我?”
公孙瓒离开烧起来的席子,坐到尾敦的案几旁。
尾敦大笑起来,“很有趣不是吗?”
他割了一块肉递给公孙瓒,挑眉一笑:“那么,为了大汉?”
公孙瓒伸手将肉放进嘴里,笑道:“为了大汉!”
四目相对,深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