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别传 楚南图传奇之青玉案(4) (第1/2页)
十三
周石生不是个好官。
他是个好捕头,但是他不是个好官。自从二十岁不到吃上这碗公门饭之后,他从一个寻常小捕快,在短短二十年里就能升任刑部四大神捕之一,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而这个独到之处,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严刑逼供。
据说,曾经有一个江洋大盗在他手中只被折磨了两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认出他原来的模样,而且即使是当今天子身边的御医都没有办法让他再活回来,但这个人依旧在他的手里苟延残喘了十天之后,终于在供出了魏王爷失宝的下落后才安然死去。当年纵横江湖的独行盗凌风是个对人对己都狠得可以剜肉去手足的狠角色,曾经中了毒镖之后学关圣人刮骨疗毒,真是流血数升而面不改色,从此江南江北十三省黑道深为折服,奉他为主。而这样的汉子,在周石生手里也没能捱过四天,便把周石生想知道或是不想知道的,都说了个干净。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也是周石生引以为豪而黑道中人深为惧怕的事情,但也是楚南图和他素不相与的又一个原因。周石生始终觉得,对这些人狠一些,便可以替死在他们手下的人找回一丝公道;而楚南图一直认为,即使是这样的人,他们也应当有他们的权利和尊严,至于他们犯下的罪孽,自然有国法来惩处,有他们的良心来责备。
不过,即使是楚南图也不能不承认,周石生虽然算不上是个好官,却绝对是个清官。
周石生当这个刑部的捕头,好歹也是从三品的大员,手中所过的案子无一不是可以震惊朝野,随便在哪个案子上做些手脚都足以攒下够用上几辈子的钱,但是他除了每年三百六十两纹银的俸禄和办案子的些须悬红之外,分毫不取,口碑之好,无以复加。楚南图也知道这些,更知他不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所以对他操守之佳也是暗暗敬服于心。
而此刻,自己却站在他的屋子外。
悄无声息地挑落门闩,领着汪云走进小小的陈旧院落中,便见到一丝如豆烛光映在眼前几丈处的窗户上,但是并没有挑灯夜读的身影。
院子里很安静。这并不奇怪,周石生无妻无子,甚至都不近女色,平日里也少有什么朋友私交,这次知道他和汪汝山居然有过命的交情已经很让楚南图觉得意外。楚南图总觉得这样的心理上一定有些问题,看来如今确实得到了印证。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楚南图脸色一变,却随即恢复了镇定,领着汪云慢慢向前走,故意把脚步声走得很响,而且还很粗暴地推开门。这段路,他走了不短的时间,果然,一推开门,就见原本没有人的地方已经多了一个人。
周石生。
楚南图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顿汪云坐下,自己却站着,平静地一拱手,道:“周大人!”
周石生也格外平静,点头道:“楚捕头,请坐!”
两人在这样的夜里见面,彼此却都没有任何尴尬怀疑的意思。楚南图不问那声闷哼究竟来自何人,也不问为何现在桌子上有两个茶杯,周石生也不问楚南图为何夤夜来访,平静得仿佛是寻常时节在刑部大堂相见一样平淡,但是即使汪云都可以感受到这平淡之后的杀气与威胁。
两人对峙了一会,楚南图还是先开了口。他一笑道:“汪汝山的凶案发生之后,第一个到场的就是周大人。”
周石生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楚南图叹息一声道:“我记得清楚,汪汝山卧室里的窗帘被人拉上了一半。”他忽然凝固住笑容,死死地盯着周石生,接着道:“但是,汪汝山目力奇佳,就是夜里都不会拉上窗帘。而凶手是不会有时间注意这些的,所以,一定是有人到了现场之后,觉得窗帘大开着睡觉不符合常理,所以将窗帘又拉上一半。”
他顿时又恢复了微笑,像是叹息一般地道:“周大人,你第一个到了现场,却不知道是谁拉上了那半边窗帘?”他居然想到的是这件事情,汪云也是大吃一惊,难道周石生竟然和这凶案也有大关系?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周石生直直地看着眼前,沉静了半天,一言不发。可过了半晌,他却忽然开始狂笑,笑得连眼泪都涌了出来,仿佛是遇见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一般。楚南图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拉起汪云的手,也笑看着周石生一个人在那里表演。
周石生笑得直喘气,终于勉强止住,却招了招手,示意楚南图向前靠一靠。楚南图居然也不怕他,真将头凑到了他的嘴边。周石生话语里都满是着嘲弄和喜悦,低声道:“我不承认你也没有办法,但是没错,那窗帘就是我拉起来的,我和凶手也是大有关系!怎么样呢,你说的都已经没有证据,也不能证明和我有关系,我亲口承认了,你也拿我没有办法。”
他话语中满是挑衅,慢慢地坐了回去,开心地躺在椅子里,对楚南图灿烂地笑道:“楚捕头,你可知道,自从参与到这件事情以来,我整天都兴奋又害怕,话都憋在心里,今天总算可以一吐为快了!”他一向都没什么表情,可现在脸上却都是诡异的笑容,看着都让人从心底有一阵寒意。
他接着道:“不过,汪云是汪汝山的女儿,你们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也不能依据你们的话就把我定罪。”
他看着脸色反而铁青的楚南图,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接着道:“何况,我要杀你们两人灭口,易如反掌!别人都说你楚南图是六扇门里最深藏不露的高手,但最深藏不露的他们怎么能看得出来?”
他说着,小心地看了看,这才端起桌子上自己面前那一杯茶水满意地喝了一口,看来难得做一次恶人实在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满足。喝了一口水,周石生舒畅地“恩”了一声,道:“楚捕头,你还想知道更多的么?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啊……”
就这时候,汪云终于忍耐不住,抓起手边的一个小凳子就砸了过去,边怒道:“你个卑鄙的小人!”周石生很不屑地看了看,只手轻轻凌空一抹,那个小凳子便神奇地碎裂成无数小木片,纷纷洒落在地上。
这手功夫,便是楚南图也不能不为之侧目。周石生掸了掸桌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漫不经心地道:“你能想到我是为什么才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来么?我告诉,这事情没……”
他刚说到这里,便看见楚南图的脸色一变!
周石生也立刻觉得不对,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嘴角已经开始流出血来。他头晕目眩,立刻就支撑不住,趴到桌子上,伸手想指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楚南图伸手到他鼻前一探,果然他已经断了气!
这件事情本来是天衣无缝,即使再纠缠下去也不可能有结果,但是幕后黑手忽然了一点,周石生这样自命为正义化身的人,让他去做这样的事情,他自己都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了。等到那人想到这个危险时,自然也就是周石生的死期。
汪云看着周石生可怕的死相,惊恐地抓住楚南图的手,几乎都要被吓哭。楚南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表示安慰,却冲着又一侧的屋子低声呢喃道:“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汪云正不知他对谁说话,楚南图已经飞掠进那间屋子,片刻却是两个人出来,手下挟着的那人赫然便是王慕石,那个周石生手下的捕快。楚南图将他挟了出来,扔到凳子上,随即便解开了他的穴道,问道:“你知道多少,惹得他要杀你灭口?”
王慕石的脸上还都是惊恐的表情,支吾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帮他拉了窗帘而已!他叫我来,莫名其妙地给我备好了茶水,我当然提防着不喝,他就动强,幸好你们及时赶到!”周石生制住了他,只是点了他手足的穴道和哑穴,所以外面的一切他都听得真切,也知道了窗帘的事情。
王慕石看了看七窍流血的周石生,心有余悸之余又得意地笑了笑,道:“我也不是傻子,悄悄地把两杯茶水换了。”
原来还是这样报应不爽,周石生指使王慕石伪装了汪汝山死时的现场,又要杀王慕石灭口,可最后却阴差阳错地喝了自己一手准备好的毒酒。楚南图叹息一声,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汪云,又问王慕石道:“他对现场还做了什么手脚?你若说了,我便不追究你。”
王慕石也正担心此事如何了局,听了这话赶紧小鸡啄米般地狂点头,竹筒倒豆子一般地道:“你看到汪汝山死时似乎很平静,其实那里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周石生也是让我仔细打扫过,再弄了些须灰尘均匀地撒到地上,来伪造他自杀的假象。不过,他尸体上那匕首刺入的方位实在不像自杀,但是没人自杀会牵动伤口两次,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了。我知道就是这么多了!”
汪云听完,恨恨地看了看周石生的尸身,失望地问楚南图道:“他这样死了,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楚南图凝神看了看她,叹息了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住,却笑道:“这件事情没那样简单,而且几乎是已经天衣无缝。”
他又看了看伏在桌子上的周石生,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道:“不过,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汪云惊讶又喜悦地问道:“还有什么线索?”
楚南图并不回答,只是对王慕石温言道:“你辛苦了,还要麻烦你现在去一趟刑部,带了仵作和官差来把这里的事情了结。我还有事情要办,就不和你同去了。”王慕石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也实在不想知道太多,点了点头,谢过他便出去了。
楚南图这时才看了看汪云,绕着那具尸体,慢慢地道:“你说,一个像周石生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他心动,而甘心受驱使去伪造现场的?”
汪云也不敢去看那尸体,只是困惑地摇了摇,等着他的答案。
其实,换了任何一个人,只怕也会很疑惑。的确,这个人不爱钱财,所以不会见财心动;他也没有家室,不会是受到了威胁;他还不近女色,更不会是被美人诱惑。这样的人,几乎就不是世间的人,他还能为什么事情心动?做什么违背自己一贯原则的事情,还会惹得自己背上包袱,这总要有理由的。
楚南图叹息一声,怜悯地看了看死不瞑目的周石生,去轻轻将他的眼睛合上,道:“权力!”
十四
朱唯行的宅院就要大上许多,也气派许多。且不说在这样的地段有这样一大片宅子就是了不起的财产,光是宅子的朱漆大门前那一对大石狮子,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两块浑然天成的青玉雕琢而成的,价值业已不下千金。
楚南图站在门前,犹豫了半天。汪云奇怪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楚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呢?”楚南图“哦”了一声,还是拉起门环轻轻地扣了扣。不多时,一个老家人开了门,见是楚南图和一个美丽的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恭谨地道:“楚捕头,这么晚了还来见老爷么?”
楚南图点了点头,问道:“他睡了么?”
那老家人摇了摇头,道:“原先已经睡了,后来不知怎么就又起了。楚捕头请进吧。”
穿堂入室,便到了书房前,果然灯还亮着。没等通报,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朱唯行站在门前,略有些疲惫地看了看楚南图和汪云,道:“进来吧。”又挥了挥手,便把老家人摒退,让楚南图和汪云进来,亲自招呼两人坐下。
这书房很宽敞,两面都是书架,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好几层的书。楚南图来这间屋子并不算多,但是也记得另外一面是整整一面的水晶玻璃,可以看见外面的大好风色。这时候天色已晚,这面墙自然也就被窗帘遮住了。想到窗帘,楚南图也不禁暗暗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那个破绽,是不是自己也不用面对如今的窘境?
朱唯行见他们在打量自己的书架,自嘲地一笑道:“都是新的,一本也没看过,只是他们说我也是三品大员了,书房应该有些气派。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知道到了朝廷里也是一样!”他调侃自己作罢,这才坐到太师椅里,问楚南图道:“你找过周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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