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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三 断矛老马

  短篇三 断矛老马 (第1/2页)
  
  中原版图西南边境,坨坨村。
  
  其实坨坨村原本不叫这个名,谁会起这么个怪里怪气的名字,不过相比于之前的名字,坨坨显然要文明开化不少,至少在帮中原皇帝镇守西南的大将刘若明眼中是这样的。
  
  樊天王朝自古以来就把天下划分为五块:西北蛮地,东北蛮地,西南蛮地,东南蛮地还有位居中央的中原。当年皇帝刚登基时,为显关心边疆军士,又为展示寸土不让的铁血精神,急匆匆派了四名钦差大臣前往王朝边境巡视。
  
  这一巡视就出问题了,负责刘若明这块的钦差显然极不适应潮湿闷热的天气,单单来去如风的蚊虫就把他折腾得不轻,但为了不辜负皇帝寄予的厚望,那个六十多的老头子仍旧顶着满身包巡边。
  
  当时刘若明也才四十出头,是新帝一手提拔上来的镇边大将,那真的是春风得意,与另三位大将合称“王朝四柱”,正是他亲自陪同西南钦差巡视边关的。
  
  钦差这官大有讲究,可大可小,文武百官私下又分为“金差”“银差”“木差”,第一等“金差”就相当于京城大殿里头的二品大官,回京后直接向皇帝单独汇报,将此行事无巨细全都陈述给当今天子,说得夸张点就是一言可断生死,不过这生死是官场上的。次一等的“银差”地位就低了很多,约莫相当四品官阶,只会捡大事在朝堂上述说,皇帝再做定夺。而最下等的“木差”就更不济了,完全是皇帝看某人不顺眼了,找个由头给丢出去,到红尘里好好磨练一番,没有个三年五载就别想回京了。别说他人来巴结了,这种“木差”连自身都难保,就是个芝麻绿豆大小官。金银在烈火中炙烤越发锃亮,要是换作木头可就要化成灰了。而至于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木头疙瘩,个中滋味还需仔细琢磨才能体会出来。否则要是冷落了金差银差,自己的前程就难说,而讨好木差无疑是要被同僚取笑,更可能被天子视作与那外放的倒霉蛋是一路货色,那就真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了。
  
  作为新帝登基第一批派遣的钦差,那老头铁定是纯金差无疑了,所以名头是一品武将的刘若明才放低身段亲自陪同的,刚上任不久就能得到皇帝的首肯,这是每个官员都渴望的事情啊,而钦差就是其中关键。若是可以稍稍美言几句,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就可以踏进那座大殿了,做个名副其实的一品大官!
  
  为了照料这个老头,也真是难为刘若明了,那会儿他别的事不做,每天就召集一帮谋士想着怎么让钦差大人舒舒服服巡完这次边,既要让他宾至如归,又不能让他感觉到豪奢淫逸。作为天子钦定的大臣,他自己当然不可能主动提出要求,全看被巡视者的领悟能力了。
  
  心眼粗大的刘若明本想直接送两个娇美小娘到钦差屋子,但却被一谋士否决,先不说那老头敢不敢收下,哪怕是他真色胆包天,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跋涉千里来到西南,还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他就可以吃下那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娘了?万一把老头子身体搞垮怎么办,这岂不是好心做坏事。于是几人商量了半天,最终由刘若明带着“自制”膏药前往老头那,说是从南蛮大山里找到的草药,对付蚊虫极为有效。可怜刘大将军一个糙汉子,为了前程忍着恶心帮那老头身上抹一层膏药,还得装作一副善解人意,温和可敬的样子。
  
  果不其然,老头很是吃这套,当下就连连称赞,第二天便一起前去边境查看。
  
  一路上老人虽然走得吃力了点,但好歹是走到了真正的边境,对刘若明也是始终很客气。可是走到最南边一个村子时,老人没注意踩到了一大坨牛粪,登时脸色就变了,但碍于面子,还是坚持到了村中。
  
  一问村民,老人脸色更加难看。
  
  一老汉牵着一头青牛屁颠屁颠跑来,向一看就是大人物的刘若明解释道:
  
  “咱们村叫牛粪村,别的没啥,就是牛粪多,每家每户都养了头牛耕地,牛粪正好用来增肥。大人一看就是大将军,手底下能有千八百甲士吧,可威风了!不过您这位管家走路不小心踩了牛粪,鞋子是洗不干净喽……”
  
  老汉每说一句,刘若明脸色就难看一分,要不是老人在场,他早就拔刀把那张破嘴给捣烂了。而老人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小看成管家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数落我,简直岂有此理!要不是当着刘若明的面,他也早就把踩了牛粪的那只鞋子塞进这老汉嘴里了。
  
  但两人都有所忌惮,都怕对方背地里向皇帝告状,说不尊重原住民,没有礼数,所以都默契地听老汉瞎扯,要不是刘若明手下一个亲兵在那老牛屁股上刺了一刀,老牛受惊撒蹄就跑,那老汉能扯到天黑!
  
  在钦差返程第二天,刘若明就下了命令,牛粪村改名,同时要宰掉八成的耕牛。不从?嘿嘿,那就杀人!一个一个杀,杀到从为止!这群南蛮就该狠狠拾掇一顿,今天惹一个钦差,明天惹一个谁谁,他刘若明还想不想做官了?
  
  从此牛粪村改名坨坨村,以纪念那些年路上一坨坨牛粪的日子,大多数人家也含泪把青牛宰了,从前的骑牛嬉戏之景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而不知是不是因为此事的缘故,刘若明二十几年来就始终卡在镇边大将军位置上,爵位倒是升了一档,但那就是个名号,没坐到藩王的位置有再多爵位也不顶用,根本就没有封地嘛!顶天了也就多拿些俸禄,吹牛逼时又能多一个谈资而已。这位置在地方上是一品武将,但真正放到朝堂上,那些身着锦绣的大官谁又会把他当回事了,听到不过就是“哦”一声,原来是南蛮那边那个将军啊。
  
  刘若明真是愁白了头,从四十岁熬到六十多,却连屁股都没动一下。不过相比其他三位镇边大将军倒也还不错,像东南大将军因受东蛮贿赂,私自倒卖军械,要不是家族厚着脸皮到处求情,且倒卖的军械不算多,他那颗脑袋就别想待在脖子上了。东北大将军常年与北蛮厮杀,说是厮杀其实就是北蛮时不时的出动百来号人劫掠当地百姓,而那个靠自己表妹在皇宫当一个宠妃上位的大将军每次总能在北蛮抢完离去时“及时”出现,总要放开手脚追他个十几里,然后放下两句狠话潇洒转身。也是从三十多当到近五十年纪的老将军了。
  
  至于西北大将军?呵,那就是个笑话,二十年前没当几年的钱良就遇上了一大股西蛮造反,据说那西蛮人人身高体壮,巴掌能有蒲扇大小,一个拳头打下去连铁甲都要撕裂,才三天那钱良就偷偷溜走,还敢跑到皇帝跟前诉苦,皇帝二话不说就把他一脚踹进了大牢。你好歹是个镇边大将,虽然象征性大于实权,可现在却放着那边境战事一个人溜到京城来了,你镇的是什么狗屁边啊,要是几个将军都是这样,他皇帝的椅子还能坐稳?果然,西蛮几乎没受到什么阻力就占了边境陇口关,好像就打过一次硬仗,随后竟向皇帝表示要谈判,狮子大开口地要那陇口以西全部划分给他们,且不再交纳贡赋。皇帝自然不肯,急召边军前往西北镇压,可那号称十万雄兵的边军在三万铁蹄下如纸一般一捅就破,最后还是由钦差代皇帝上了谈判桌。几番试探,最终敲定:贡赋可以不交,但须是樊天所说体恤西域疾苦特此免除。但城不能让,最多双方都不占,就以陇口作为国界,对外宣布是陇口气候太过恶劣,特许边军驻扎于之后的黄土城。当然西蛮也不全是等着被砍价的人,因此提出了要把前任镇边钱良交给他们处置,皇帝很是挣扎了一番,还是苦着脸交出了在蹲大牢的钱镇边。用一颗无关轻重的脑袋换王朝一个体面,皇帝心里其实早就沾沾自喜了。
  
  这么一想刘镇边顿时平衡了许多,至少在老子的威严之下,那群南蛮是绝计不敢造反的。
  
  ……
  
  黄忠烈第一眼见到这个村子时的心情,大概比想见情郎而又见不得更怕风言风语的思妇之心还要复杂。
  
  在西北见惯了黄沙漫天迷人眼,见惯了凭空生出能吸起人的龙卷,见惯了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西蛮,此时骤然看见这么一个无处不透露着祥和淳朴气息的村子,怎能不有所感触。再一想当年那个大吼着陷阵杀敌的人,现在就住在这个没有半点杀气的地方,怎能不心情复杂。
  
  西南多丘陵,但在坨坨村这一片却有一大块平地,时值七月底,正是旧稻刚收插新稻的时节,每家每户都有人弯着腰在田里插秧。
  
  黄忠烈一眼就盯住了旁边趴着一头老牛的庄稼汉,插秧是没有牛什么事的,这老汉把牛带着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被水侵泡得湿滑的土路,任由泥浆溅到裤管甚至是渗入布鞋都不在意,只是径直走到老汉身边。
  
  黄忠烈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的老汉,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嘴里还念念有词,跟老丈人挑女婿差不多神色,只不过两人看起来差不多,这场景就有些诡异了。
  
  老汉也终于发觉到有人盯着他猛看了,抬起头却是看见了一张粗粝的脸庞,明明长得跟自己一般德行,整个人却又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心里一颤。
  
  “这位大人可是有事?”老汉把手里一捆秧苗放在水田里,以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问道。
  
  黄忠烈忙摆手,咧嘴笑道:“我哪是大人啊,就是一跑腿的老家伙。”
  
  这一笑顿时就露出两个大板牙来,现在再看,真的就和一个老农没什么区别了。
  
  老汉闻言也松了一口气,“俺姓黄,这位跑腿老弟就叫我老黄好了。”
  
  黄忠烈一愣,“敲了,我也姓黄,咱还是本家啊。”
  
  老汉听到这明显表亲近的话语也不禁笑了起来,“那可真是有缘份呐。”
  
  “老哥这是在插秧吧,怎么吧牛给牵出来了,莫非是一个人觉着太无趣了让老牛陪陪?”
  
  “哎!”老汉重重一叹气,一屁股坐在路边,屁股两边的泥地被压地往外滋水,可见这土地所含水分之多。
  
  “哪里是它陪俺啊,分明是俺陪这畜生才对。”
  
  黄忠烈蹲下身子问:“这是为何?”
  
  “俺这头老黄牛是俺二十多年前买回来的,当时还是个小牛犊,现在一转眼就老得不行了。这牛是俺们村最后的几头牛了,现在都不让它耕地了,就每天带它出来溜达一圈,让它吃些野草。”
  
  “都不能耕地还留着做什么,拉到屠宰场也能换好些铜钱不是。”
  
  老黄哈哈大笑几声,“要是往前推个几十年,俺也就眼睛一闭给换铜钱了,但现在不同,二十多年前那镇边刘大将军到俺们村来,一口气宰了八成的耕牛,以后俺们也不敢再买小牛。二十几年里又死掉不少,能撑到现在的也就四五头老牛了。倒不是多舍不得这牛,只是这是俺们最后的牛了,要是连这几头牛都死了,那真不知道以后还怎么跟孩子们讲以前俺们靠牛过活,俺们村原来就叫牛粪村呢!”
  
  黄忠烈默然看向那头老黄牛。老牛是真的很老了,它一直蔫头耷脑地趴在水田里,让泥水浸没小半边身子,而裸露的另外半边清晰可见突出来几根肋骨,肚子上的毛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来斑斑点点的褐色牛皮。它的尾巴也快秃了,轻轻晃动着,力道小得连屁股上的几只苍蝇都赶不走。
  
  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只老黄牛就快死了。
  
  老黄又叹了一口气,显现出难得的肃穆,“俺现在也没别的想法了,就希望这头老牛慢点死,拖到是俺们村的最后一头牛,那时再把它埋在这地下,它耕了一辈子田,死后也把它埋田里,让它看看这块它走了二十多年的田能长出什么东西来。”
  
  他忽然一拍脑袋,“诶老弟,话说你不是跑腿来的吗,你是要找谁啊,俺们村人俺都认识的。”
  
  黄忠烈嘴唇张了张,轻声说出了一个不知道多久没有喊出口的名字:
  
  “马文征。”
  
  老黄低头想了会儿,“你说大名一下还真记不起来,不过俺们村就一个姓马的,是二十年前搬过来的吧,,真有这号人那就是他了,来俺给你指个方向你就知道他家在哪了。”
  
  ……
  
  老马和村子里其他人不同,别的人家都是挑平地建房子,他的那幢茅草房却建在一个小土山上。当初也有不少人试图劝这个那时在村人眼中还只是犟小子的老马,不过老马一一回绝了,执意把房子建在这附近最高的土坡上,且房门还是面朝北方,也不要别人帮忙,他就自己用一只手盖了这座能俯瞰全村的茅草房,不错就是一只手,老马来到这的时候就剩下左边那只胳膊了。
  
  他这做法让村子里好些老人颇有微词,怪他新来就坏了传统云云。好在老马人虽然孤僻了点,但还是个老实人,刚开始时因为断了条胳膊干活不利索,别人看他这个大高个过得艰苦送来的谷米也不要,就靠从南边树林里捉些松鸡野兔过活。后来逐渐习惯了一只手干农活,于是就跟村里其余人一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算命大,那几年风调雨顺的,虽说农活干的让好些人看不下去,好歹总算是没饿死。就这样,由牛粪村改名不久的坨坨村收下了这么一号人,二十年来从犟小子变成了犟老头。
  
  老马直了直身子,左手握拳抵在腰上,往后使劲一弯,立马发出了轻微的噼噼啪啪声,他眯眼瞟了一下毒辣的太阳,然后用潮湿的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登时就有两道黄土印子留在黝黑的脸皮上,而淡淡的水汽几乎是立即就被蒸干,只带走了几丝热气,之后更是愈发闷热起来。
  
  他休息了三个呼吸左右就又重新弯下腰去继续做和周边人一样的活计——插秧。老马的手法和其他人大为不同,一般人都是一手抓秧苗一手栽秧苗,而他一只手都包办了。他大拇指和无名指小拇指抓住一小捆秧苗,食指和中指在那一捆秧苗中总能精确地夹住一棵,然后两指探入水田,一棵秧苗便已插好。这一番动作极为熟稔,比那些双手插秧的农人似乎还要快上一丝。
  
  老马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匀称,走一步插一棵秧苗,就在他两指夹住这一陇所要栽的最后一棵秧苗时,他突然停下了,因为眼前浑浊的水田倒映出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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