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祭 (第2/2页)
赵首丘走出了帐外,他对着所有族人大声道:“明日血祭!”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了,当结果公布的时候,他们的心愿达到了,人们也从萨满巫师们充满怨愤的话中清醒过来,不少人扪心自问,老天爷真的会因一个女人改变吗?
第二天,那个姿容绝世的女人被绑在祭天的十字架上,她的身下满是积存下来的柴火,上面洒满了一点就着的猛火油,天上雪花依然飘落,上苍从来不会同情弱者。这个叫杨喧妍的女人那个时候还在微笑,她望着她的丈夫,几天前男人还在温暖的羊皮被子下说要一辈子保护自己到天荒地老,可是今天她却被架在祭天的木架上,她望着他,深深的嘲笑。
赵首丘这个时候没有去看女人,他只是望着天,望着不停降下来的雪。
终于一个族人拿起火把走了过去,族人痛快的把火把丢上去,猛火油遇到火一下子着了,女人即将飞灰在烈火中。
这个时候,奇迹终于降临了,连日的大雪诡异的停了,就连刺骨的风也停下了脚步,可女人身下的火却依旧在燃烧。
“首丘,雪停了,雪停了啊。”袁珙扯着嗓子大吼。
赵首丘仿佛梦醒一般,他提着他那把传世的盘龙棍就要冲进火海里,可是苏长忧和张自在拦住了他,他们决不允许族长冒如此大险,也许在他们心里也不希望一贯冷静的族长为一个女人疯狂吧。
赵首丘挣扎着望着烈火中的女人,他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满是仇恨,那一刻,赵首丘本已经碎了的心彻底冻结了。
这世间如果没有一个叫赵拔岳的少年,没有杨燕云送他的那匹叫赤炭的汉血马,也许历史会按着他既定的轨道运行下去,可命运偏偏逆转了风云。
一骑飞至。
赵拔岳跃马,破空割断了捆缚着杨喧妍的草绳,凌空接住了女人,有惊无险。
这个时候救出姨娘的赵拔岳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熊心豹子胆,不知怎么就胆大包天起来,小家伙怒火腾腾的冲到他地父亲面前,把手里的到和马鞭摔在他父亲的脚下,指着他父亲的鼻子狂吼:“把你的《歌无畏》烧了吧。”
所有人都傻了,赵拔岳那个时候是赵家胆大包天的小霸王,连族长大爱的二子赵腾蛟都敢抱以老拳,好让他明白哥哥的威严,可是小孩终归还是怕父亲的,不想今日竟敢像训斥畜生一样指着赵氏族长的鼻子。
袁珙至今都记得赵拔岳的话,他说:“从小您就告诉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下只有强者才配拥有,弱者连斗争都不够资格,而是生来被征服的,这场雪,是上天对我们赵氏的考验,生存下来,我们赵氏将如日东升,失败了,就让我们伴随着我们的勇气和理想一起长眠吧。父亲如果觉得拔岳说的不对,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可在做完一切后,还请父亲烧了你的《歌无畏》和那把‘十万雄歌’吧,您再也弹不起那样的雄歌了。”说着赵拔岳右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冲着所有的人咆哮:“吾命在,吾战在。”
从那天起,袁珙再也没把赵拔岳看成一个小孩子了。
……
……
“天降雄才,气能拔岳。道衍此刻倒真想见见这个赵家大公子。”
炉子中的火不知何时熄了,灰也冷了下来,袁珙不再说话。姚广孝赞叹完也不再出声,他看看袁珙,又想起那个凌空跃马一骑绝尘救下自己庶母的赵拔岳,这塞外冰天雪地里生长起来的人,到底有着大气魄啊。
袁珙酒囊里的新灌的酒又到底了,老头子脸色红润的发亮,他说着喝着竟有些醉了。
“血祭虽然没有成功,风雪也在一个最不可能的时刻停了,可流传于赵氏部落的谣言却越发的广了,所有人都坚信正因为把那个女人架上了火架上,这风雪才停的,侧面验证了这个女人确实是一个灾星,”老头子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也不知道这北疆的天气是不是真的和那个女人做对,也是怪事,后来那个女人生子的时候,也刮起了大风,燃起了大火,赵氏部落又一次损失惨重,彻底失去了竞争江南部落族长的好机会,说起来,这个女人,确实是有点不详呢,连累着她的儿子现在也成了灾星。”
姚广孝摇摇头:“我法家门徒历来不喜孔圣人,对朱熹那句‘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更是毫无好感,可是不得不说,孔丘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却甚是中肯,一干愚民。”
袁珙失笑的摇摇头:“在一个相士面前说不语怪力乱神,岂不是和尚面前骂秃驴,故意找碴嘛。”
姚广孝呵呵的笑了笑,跳过话题,他直起身子:“我现在是知道为甚么那个逆子如此惹父亲不对付,原来还有这一出。”
“你错了?”袁珙道。
“我哪里错了?”
“那个孩子惹赵首丘不快不仅仅是因为灾星的传言,还有他的眼睛。”
“他眼睛怎么了?”
“纯黑色!而杨燕云的眼睛便是纯黑色的。”
“你不会说他是杨燕云的儿子吧?”姚广孝惊讶的简直要跳起来。
袁珙却甚是平静,“谁知道呢,杨姑娘嫁给赵首丘时已不是完璧之身,而次年春天,杨燕云就对人说,赵首丘捡去的是自己的破鞋,而第二年的秋天,那个叫赵养卒的孩子就出生了,这到底是谁的孩子,恐怕只有杨姑娘自己知道了。”
“她没有解释过吗?”
“如今看样子是没有,”袁珙道,“都是一群心高气傲的人,这种事,一个不肯问,一个又不肯解释。话说回来,那双眼睛真的是太像了,看到的人谁不怀疑,解释怕也是没用。”
“凭着一双眼睛就以为自己儿子是别人的,那他那个生就重瞳的二儿赵腾蛟,爹娘岂不是项羽和虞姬?真是天大的笑话。”姚广孝忿忿起来。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袁珙醉眼朦胧,“你不知道吗,越是相爱的人越无法原谅彼此,哪怕仅仅是一个疑问。而从那天后,李赵杨三家虽然还维持着江南部落这个名头,可只有李家还打着枪与棍交叉的大旗,赵家换成了盘龙,杨家举起了鹰旗。赵拔岳说的如日东升我没有看见,我看见的只是曾经一群年轻人的梦想和野心被彼此间的恩怨仇恨蒙蔽替代,说起来,也有好久没听见那句‘吾命在,吾战在’了啊。”
姚广孝呆呆地看着袁珙,嘴里喃喃的念叨这六个字。
袁珙做起身子,开始脱衣,想必是困了,要睡觉了。他一边脱衣一边对姚广孝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为甚么我要把这些注定要被时代淹没掉的恩怨告诉你吗?”
姚广孝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这个部落里有你等待的人啊!”老家伙神秘的笑着。他把外衣脱掉,翻个身盖上赵首丘特地为他们准备的貂皮被子,“赵首丘其实人还不错,十二年前说要请我喝二十年的葡萄美酒,一直没忘。”说完,便昏昏然睡了过去,呼吸声渐渐悠长低沉起来。
姚广孝心思动了动,他上前按了按他的肩膀:“老家伙,我要等的人是不是赵拔岳?”
“谁知道呢,”袁珙的梦呓声音渐渐小了起来,“看来我今天真的是喝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