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机扩产 (第1/2页)
一九九二年开春,陆建设做了一个让全厂人都吃了一惊的决定。
他在县城物资站蹲了整整一个上午。物资站的铁皮大门敞着,院里堆着成垛的化肥和农用薄膜,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氨水味。他坐在业务室那张硬木长椅上,把棉纱价格从去年秋天问到今年开春,又问了下半年期货的报价。业务员姓马,就是当年那个对陆建设爱答不理的马采购,如今年纪大了,鬓角白了,态度也比从前缓和了些——不是因为人变了,是因为陆记现在是他最大的客户之一。他把报价单从抽屉里翻出来,一项一项报给陆建设听,末了加了句:“下半年棉纱可能要涨,新疆那边去年棉花减产,库存吃紧。你要是有余钱,趁现在多囤点。”
陆建设把报价单抄在自己的本子上,谢过马采购,骑上车回厂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账本摊在桌上算了一整个下午。计算器是去年买的,按键有些涩,按下去弹不上来,得用手指抠一下。他算了两遍,数字都对得上——矿务局的订单稳定增长,从最初的两百匹涨到了第三批的三百五十匹;崔老板那边又介绍了两个新客户,一个做建筑公司劳保服、一个做学校校服加工;加上赵春山恢复起来的老渠道和王德胜稳定的供销社订单——六台机器的排产已经排到今年秋天。他把排产表上的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地亮着。田秀芹正从车间往仓库走,手里抱着一摞刚检验完的布匹。明翰跟在她后面,两只手举着一匹比他还小的布,走得一摇一摆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田秀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明翰就把布匹举得更高了些,小脸憋得通红,步子倒比刚才稳了。
陆建设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办公室,进了车间。
建梅正蹲在一台旧织布机旁边拆梭子轨道。她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蓝布工作服,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机器边角蹭出来的旧疤。梭子轨道上的螺丝锈住了,她拿扳手敲了几下纹丝不动,正准备去拿除锈剂。陆建设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扳手试了试,螺丝依旧纹丝不动。
“再买两台织布机,”他说,一边拧螺丝一边开口,“半自动的,佛山产的。加上运费和安装配件,一台不到五百块。两台一起买,我跟厂家谈个批发价。”
建梅停下手里的活,拿胳膊肘推了推滑下来的头巾。“现有产能的排产率已经到顶了?”
陆建设从兜里掏出那张被翻折了好几次的订单汇总表。建梅接过表,就着车间里惨白的日光灯看了一遍。看完她把表还给陆建设,拿起螺丝刀继续拆那颗锈住的螺丝。“买吧。两台佛山机,再配套一台二手整经机。光加织布机不加整经机,纱线准备工序跟不上,到时候瓶颈全卡在整经上。”
“行。佛山那边我去谈。整经机的事——”
“整经机我去深圳看。”建梅打断他,“那边的二手设备市场我比你熟。上次去深圳接机器,在那边待了大半个月,几个老关系都还在。”她把扳手换了个角度,螺丝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她把拆下来的螺丝放在手心里吹了吹上面的铁锈屑,又加了一句,“正好顺便去看看建婷。她上回打电话说换了个住处,从公司的集体宿舍搬出去了,自己租了个单间。我想去看看她那边到底怎么样——这丫头报喜不报忧的毛病跟你一模一样,电话里从来不说实话。”
陆建设沉默了一会儿。建婷去深圳快两年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每次打电话回来都是那几句话——“挺好的”、“吃得好”、“工作也上手了”。但每次挂了电话,他娘都会坐在藤椅上发一会儿呆,然后说一句“这孩子在那边肯定吃苦了”。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听声音就能听出真假。
“你去看看也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了那边别光听她说——看她住的地方、吃的什么、瘦了还是胖了。回来如实跟我说。”
建梅点了下头,把螺丝和扳手收进工具箱里,继续拆下一个零件。她的手在机器部件之间翻飞,动作快而准,跟她操作织布机时一模一样。陆建设转身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建梅已经把整条梭子轨道卸下来了,正拿游标卡尺量轨道内侧的磨损深度。她量得很仔细,同一个位置反复测了三次,每次的读数都记在本子上。这个妹妹从小就闷,但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
新机器的消息在厂里传开之后,最高兴的人不是建梅,是明翰。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产能”、什么叫“排产率”,但他知道“新机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车间里又多了几个会嗡嗡响、会咔嗒咔嗒跑梭子的大铁家伙,意味着他又可以蹲在车间门口看工人们把木箱子拆开、从里面抬出锃亮的新机器。每次厂里进新设备,都是明翰的节日。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车间门口的安全线后面,从头看到尾,看到忘了吃饭。田秀芹得拿烧火棍敲他的小板凳他才肯回屋,嘴里还嘟囔着“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所以当建梅在饭桌上跟陆建设说“佛山那边机器订好了,下个月到货”的时候,明翰立刻放下筷子,从小板凳上滑下来,跑到建梅面前仰着脸问:“姑姑,新机器是绿色的还是灰色的?”
“还不知道。”建梅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到了你自己去看。”
“那有没有上次那台大?有没有那个会转的轮子?”明翰张开双臂比了个大圆,差点打到旁边正在喝粥的明远。
“整经机有轮子。织布机是梭子来回跑的,不是轮子。”
“梭子我知道。”明翰跑到灶台边,从田秀芹的针线盒里翻出一个缝纫机上的旧梭芯,举到建梅面前,“是不是这样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鼓的?我娘做衣服的梭子是铁的,车间里的梭子是木头的。为什么车间的梭子比这个大那么多?为什么木头做的比铁做的还结实?”
田秀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姑姑在吃饭,你让人家消停吃口饭。”她把明翰拉回来按在小板凳上,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饭。吃完了去帮你哥收作业本。”
明翰低头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又抬起头来。“娘,那吃完饭我能不能去车间看姑姑修机器?我不碰,我就蹲在门口看。哥哥都能去,我也能去。上次赵红姐姐说我把小板凳放在过道上了,这次我放墙角。”
田秀芹看了陆建设一眼。陆建设正埋头吃饭,闻言抬了一下眼,说了句“让他去,别挡着过道就行”。明翰立刻低下头飞快地把碗里的饭扒完,跳下板凳就往车间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塞进兜里——不知道是给自己备的干粮,还是给车间里哪个他认得的工人带的。田秀芹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陆建设说:“你这个儿子以后也是个泡车间的命。大的蹲门口画齿轮,小的钻机器堆里捡零件。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陆建设没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泡车间就泡车间吧。比他爹当年在深圳睡工棚强。”他喝了口粥,又加了一句,“明天你带明翰去镇上买双新鞋。他那双鞋底子快磨穿了,天天在车间地上蹭来蹭去,比什么都费鞋。”
新机器到货那天是三月中旬。
货运卡车停在厂门口的时候,明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听见卡车喇叭声,他扔下树枝就跑,跑到院门口又停住了——他想起他爹说过,大车卸货的时候小孩子不能靠太近,会被掉下来的木箱子砸到。他站在院门口那个他爹用白粉笔划的“安全线”后面,踮着脚尖往卡车上望。那条安全线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雨水冲刷了好几次,但明翰每次路过都会用脚在地上重新描一遍,比划重点还认真。
木箱子比人还高,钉得严严实实,外面刷着一层防潮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建梅拿着撬棍和锤子,指挥工人们把木箱从卡车上卸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厂院里每个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号箱放车间南侧,预留位置已经标好了,对准地上的白线。二号箱先放院里,等一号箱拆完了再进。搬的时候木箱保持水平,里面是精密部件,不能倾斜。老周你扶左边,小赵你扶右边,两个人同时用力,别一个快一个慢。”
明翰蹲在安全线后面,看着工人们把沉重的木箱一点一点挪进车间,小嘴紧抿着,两只手撑着膝盖,那姿势跟陆建设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时一模一样——弯着腰,缩着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赵红路过的时候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小不点,又来看热闹了?”明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是热闹,是看安装”,那语气老成得跟他爹如出一辙。
木箱拆开的时候,新机器的铸铁床身露了出来。深灰色的烤漆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梭子轨道的弧度优美得像一道眉毛,轨道表面的光洁度比老机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建梅拿着卡尺量了量床身的水平度,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传动轴的润滑口。她的动作很熟练,跟上次去深圳接机器时练出来的一样——先看水平,再看润滑,最后检查电路接头。每检查完一项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勾。
明翰趁人不注意,从安全线后面溜进了车间。他蹲在离机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建梅调试。日光灯把新机器照得通体发亮,他小脸上的绒毛在灯光里泛着淡金色。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跑回堂屋,从灶台边翻出他娘的针线盒,把那个旧梭芯拿了出来。他举着梭芯跑回车间,蹲在新机器旁边,把手里的小梭芯和机器上正在安装的梭子放在一起比了比。铁梭芯和木梭子摆在一处,一大一小,但形状确实很像——都是流线型的,两头窄中间宽。
“姑姑,”他扯了扯建梅的衣角,“这个大的跟这个小的是不是一样的?”
建梅正在紧一颗地脚螺丝,头也没低。“你手里那个是缝纫机上的梭芯,这个是织布机上的梭子。原理一样,大小不一样。缝纫机小,梭芯就小;织布机大,梭子就大。把里面的纬线退绕出来的方式也不一样——梭芯是旋转退绕,梭子是轴向退绕。”她把螺丝拧紧,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把你那个放回去,别弄丢了,你娘缝衣服要用。上次你拿走她的顶针,她找了三天。”
明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没有把梭芯放回去。他又蹲下来,把梭芯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还在。那天晚上田秀芹找梭芯找了半天,最后在明翰枕头底下找到了——他用一块碎布头把梭芯包得好好的,跟他的草编蚂蚱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枕头下面,一个是玩的,一个是“研究”的,在明翰眼里大概没有太大区别。
田秀芹拿着梭芯站在炕边,看着已经睡着的明翰。这孩子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张,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梭芯的姿势。她弯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把梭芯放回针线盒,回头跟陆建设说了一句:“你这两个儿子,一个在纸上画机器,一个把零件藏枕头底下。这以后怎么得了。”
陆建设正在灯下看佛山厂家的设备说明书,厚厚的说明书全是繁体字,他读得很慢。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两个孩子——明远睡相老实,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明翰整个人横过来了,脚丫子搭在明远腿上,明远也没推开。“让他们去。当年我在深圳,枕头底下藏的是扳手和螺丝刀。”他翻了一页说明书,又加了一句,“那台新整经机明天要试机,你让明翰别一大早就蹲在车间门口。试机的时候转速高,小孩子靠太近不安全。”
建梅从深圳回来的那天,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台二手整经机。
那台整经机是三年前出厂的,原厂保养记录齐全,因为厂子搬迁换了新设备才淘汰下来。建梅在深圳待了十来天,跑了七八家二手设备商,最后在一家跟陆记有过棉纱供货关系的纺织厂找到了这台机器。厂长姓贺,是陆记棉纱生意上的老相识,听建梅说是陆记要买,给了一个实在价格,还额外配了一套备用齿轮和两根传动皮带。建梅在电话里跟陆建设汇报的时候说了句“贺厂长说这台机器是他亲手挑的,用了三年没出过一回大毛病,到了咱们手里不会受委屈”,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陆建设听得出来她心里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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